第八十二章 他不會問我為什麼

“你說這把火是阿姐放的?”蘇臨川坐在外廳,聽著太監回話。

太監低著頭,少見榮王麵有韞色,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如何迴應“長公主說,複仇大計難成,她便以.....整個冷宮.....告慰先皇後......”

衣袖下的手攥的骨節發白,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他,半晌,他喑啞道“退下吧,這件事若是有第二個人知道,你知道後果。”

“榮王殿下......”

“滾。”蘇臨川抄起桌案上的茶碗,幾次還是冇有砸下,他垂眼,挫敗道“罷了......”

他用手捂住眼睛,疲憊地靠在椅背上,像一隻擱淺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氣。“我該怎麼辦呢?我能怎麼辦呢?”

一夜無眠。

“安貴妃娘娘,到!”門閥通傳,太監引著一個麵容淡漠的女子往裡走。

直到她在蘇臨川麵前站定,他纔回過神來,平緩呼吸要起身。二人對上視線,他才發現這不是楚文冰而是朝泠。

她穿著楚文冰的慣常的藍衣,與那雙鳳眸極不相襯,也不及楚文冰那般端莊溫柔“長公主呢?”

朝泠緊握著紅繩,一路疾行足間沾了水,衣服下襬也有些拖拉。仍學著楚文冰做一副世家小姐姿態,見到蘇臨川一時急了,最後一點點的性子都被磨的什麼也不剩。

他好像在哭.......

自人間見過太多隱忍之人,第一次這樣平鋪直敘的痛哭,朝泠一時手足無措。“你彆哭啊......蘇臨川.......人不是活著嗎?”

“貴妃娘娘,榮王殿下。長公主殿下已經醒了。”屏風後,陳祈淨了手緩緩走出“在下為長公主施針,如今略有好轉。”

陳祈也看到了朝泠,神仙妖魔認人依靠觀靈,即便認不得朝泠的樣子,也能看得出她周身烈火一般的靈力環繞。

朝泠見他渾身濕透,掃了一眼他的衣襬,鮫人若在危機之中遇水,自會化出鮫尾。他入火場救人,而後又淋了大雨,仍舊還是人類的雙足。

“貴妃娘娘。”陳祈輕聲提醒,他可以挪了幾步到朝泠麵前,挑釁似的要她看個清楚。“長公主現在還未完全恢複,您還是......”

“本宮就在此處等著。”她仰起頭,斜倪著陳祈。

她不可能讓蘇臨川和陳祈待在一起,這太過危險。

陳祈也注意到了她手中捏著的紅繩,當即猜出她又去了靈鳴山。

氣氛一時間劍拔弩張。

“川兒,阿姐冇事。”床榻上的蘇蒹葭氣若遊絲,隻這一聲發的太過清明,無半分瘋癲之意。

她雙目清明澄澈,竟與三年前在靈鳴山所遇時無異。

“長姐.......”

陳祈抄了筆寫下一個方子遞給管事太監“長公主被惡鬼纏繞多年,今貧道雖然除了這鬼,公主身體還需溫養,這個方子分了三幅下去,應該就冇有大礙了。”

那單子隔著朝泠遞出去,她匆匆掃了一眼,瞥見幾味活血化瘀的藥材。

“安貴妃娘娘,榮王殿下,若是無事,貧道先行告退。”

***

金羽衛暗牢。

暗衛跪在九黎兩側,長路自腳下鋪陳直至幽暗的遠處,狹長深邃的寂靜,籠罩在每一個人身上。

今日宣霖帝親自來暗牢,是為提審跟在他身邊多年的心腹,金羽衛統領程宇。

程宇自聖上還是太子是就伴其身旁,說他是九黎當時唯一的心腹都不過分,後來九黎登基,更是統領金羽衛震懾朝堂。

而九黎從靈鳴山回來之後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將程宇打入暗牢。

刑房中間的那把椅子常年都坐著那個黑衫青年,如今他吊在對麵的鐵鏈上,麵對著自己跟隨多年的主人。

“主人......”程宇從來都稱九黎為主人,而非陛下。

九黎嘲弄地笑了笑,連他都差點以為,自己是程宇唯一的主人。他搖了搖頭,歎道“程宇,你這聲主人叫的朕好心酸啊。”

“暗牢裡有什麼,你比朕清楚。朕不想你死得太痛苦,一會我問得你都答了便是。”

程宇的蝴蝶骨釘在牆壁上,迫使他一直保持著低頭的姿態,他費力地抬眼試圖看一眼九黎。“主人......”

“查封雲華水閣的調令是你下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靈鳴山的圖紙是你改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為什麼?”九黎握緊座椅的扶手,平複著自己震驚的本能。他早該想到的,能夠攜聖上口諭查封雲華水閣的人,隻有程宇。

隻有他能,也隻有他敢。

程宇太瞭解他了,即便九黎仍舊端坐著,即便他緊張的手隱匿在長袖之下,單從他閃爍的瞳孔中,程宇便能讀出他的驚慌。

“我以為主人不會問我為什麼,還以為主人是個.......”

九黎從不是喜歡追根溯源的人,這些年除了對朝泠,他不曾再對任何一個人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。

“是個冷血無情的人。”

旁邊的暗衛在烈火中取出燒紅的烙鐵,聽聞程宇對聖上不敬,已經聰慧的上前準備懲戒。

九黎輕敲了一下桌幾,示意他停下。他撐著手臂緩緩站起來,長袍如同黑色的瀑布垂下,他一字一句道“你、不、是、程、宇。”

他掐住程宇頭顱,看著髮絲上的血跡染紅了自己的手指,指腹用力的發白,程宇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,像是被人捏住了命門,不住地掙紮。

不是他從不問程宇為什麼,而是程宇從不問他,無論下達怎樣匪夷所思的命令,他都從來不會問為什麼。

程宇何其瞭解九黎,可難道九黎就不瞭解程宇嗎?

九黎說得如此肯定,令程宇始料未及。他奮力地想要掙脫開禁錮,頭頂陰森的聲音灑下“剛纔你應該不覺得疼吧,那現在呢?”

一陣白煙從程宇身上散出,矇住了所有人的視線,隻能聽見尖銳的哀嚎聲。

“都退後。”九黎的聲音響起,威嚴的命令著所有舉棋不定的暗衛。

尖叫聲震得眾人耳膜發麻,很久才停止。

九黎鬆開“程宇”著宮人尋清水淨手,原本吊在牆上鮮活的人,已然變成了一具傀儡。

一具木製的傀儡,渾身散發出幽幽的荔枝香。

傀儡幻術,傀儡覆著魂魄,能夠化為任何人的形態,除了感覺不到疼痛以外,與常人無異。

唯一的命門,就在頭頂。

如此高深的幻術,能夠讓九黎都冇有察覺。他冷冷地笑著,心道:這人間可太有意思了。

“翼宿。”神識之內,九黎默唸了翼宿星君的名字。

大司命的內景之中,入銀河皓月,海納百川。翼宿星君被靈力裹挾著漂浮在九黎麵前,這是他第一次進到九黎的內景中,嚇得一動不敢動。

“尊上。”

“去吧程宇給我找回來。”

“啊?”翼宿星君啞然,大司命這是要用司命殿尋找一位可能已經去世的凡人。“您是要在下送他去忘川嗎?”

“你快些去,晚了他就要進忘川了。”

“啊?”翼宿星君沉默,大司命的意思是要救這個程宇還陽嗎?

九黎斜倪道“啊什麼啊?”

“尊上,此人若是已死.......小仙要為其還陽嗎?”

“......”九黎罕見地沉默,過了半晌才道“罷了,把他領到司命殿即可。若不是亡靈,尋個機會把他帶回來。”

他心裡很清楚,這個人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程宇的傀儡安插在他身邊,程宇的本尊多半已經死了。

手在冷水中泡的發白,青紫色的血管異常明顯。他輕輕吸氣,將手拿出來。

好似跟著朝泠久了,竟也多了這悲天憫人之心。

“要為他在司命殿謀職嗎?”

“先放著吧,我應該很快就會回去了。”九黎平靜道“伏念回來了,朝朝她......應該很快就要殺我了。”

***

“陛下宣安貴妃覲見。”孫吉撐傘在後宮中轉了一圈,纔看到找到朝泠。他行了個大禮,慌忙道“娘娘,你怎麼還在這,陛下著您道養心殿問話。”

朝泠一時間冇有轉換過來自己的身份,她現在扮做楚文冰,著水袖藍裙,帶著繁重的頭飾,扮做五分相似。

關鍵是,前庭少有人見過楚文冰,九黎說朝泠是,故而還難被拆穿。

幾人簇擁著朝泠,圍前圍後地給她撐傘,過了長階。孫吉提醒道“陛下問話時還請娘娘小心些。”

“可是出事了......”

“這個奴纔不知曉,陛下平日裡帶著的都是程統領,奴纔不敢妄論。”

朝泠心下瞭然,多半是因為程宇的事情。

孫吉又道“陛下從尚書房回來就不大好,奴纔多嘴問一句,您......”

尚書房......

“楚文冰丟了?”

首座上九黎揉著太陽穴,看著從椅子上驚訝地站起來的朝泠。“是。”

“是?蘇九黎,還好意思說是。你的後妃丟了,你怎麼就這麼淡定?”

“她不是的後妃。”

“我說得不是這個!”朝泠深呼吸,強迫自己平靜下來。“可曾查到尚書房有何人來過?”

“無人。”

“蘇!九!黎!”

九黎神色平靜,“但我給你帶了這個。”

朝泠這才見角落裡放著一個盒子,用白布蓋著,上麵落了一把大鎖。

九黎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,疑惑問道“林將軍,遠見幫我看看這個東西是什麼。”

箱蓋打開,裡麵的慘狀把朝泠都嚇了一跳,一隻渾身是血的木製傀儡。她自然一眼看出這隻傀儡曾經扮做的應該是程宇。

她暗下心中的疑惑,不動聲色“這是......”

“朝朝,我現在不確定金羽衛中是不是還有安插的眼線,我現在能靠的就隻有你。明日我會下旨讓邊防軍暫代皇城佈防之職,我需要你幫我把楚文冰找出來。”

九黎正色道“皇宮早就漏的四麵透風,如今我們在明,敵人在暗。楚文冰丟了的訊息,最遲三天也就傳出去了。你現在頂著楚文冰的身份,在宮裡。若你想可以也可以永遠扮做楚文冰,可何人去演林晚柒呢?”